女桢路叁拾号之叁
唐人歌
lanselo 发表于 2009-11-15 12:28:34
流水,碣石调幽兰,离骚,平沙落雁,关山月,古怨,广陵散,九环,忆故人。
琴是唐琴“九霄环佩”,制成那年,李白五十五岁,杜甫四十四岁。
李老师出场,青衫磊落,渊渟岳峙,与其说是琴箫圣手,不如说像太极宗师。形容古琴的音色有个词叫松透,用材是几百年的老木才能有如此效果,我觉得他也松透。
看他弹琴只觉得指尖翩若惊鸿,混不着力。后来他吹箫,由一个姑娘奏琴,上手一拨,声音暗哑,李老师笑道:“我的琴弦绷得紧,你手上没有力量就不行……”原来举重若轻。
即兴弹奏演唱的环节,由观众出题,抽到一首关汉卿的双调.沉醉东风:“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李老师念了一遍,也不思索信手就弹,起句甚缓,“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弦渐转急,到“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弦去如飞,声近呜咽,竟是心有所感。一曲唱完,意犹未尽,主动要求再来一遍,举座皆惊。不过,似乎是嫌第一遍失了琴的庄音大雅,第二遍的奏法低婉收敛多了。
散场的时候我很想乘乱摸一把九霄环佩,但它一直被李老师抱在怀里,一副琴在人在,浑然一体的样子,大概是防人摸到就穿越吧。
李老师为什么不穿越?
他显然是穿越过来的啊。
周立波流毒甚广
lanselo 发表于 2009-07-19 02:02:00
今天在超市. 正在卖海产品的部分留连,那个砌冰墙的工具看起来很萌. 忽然一个小人踱过来,手插裤袋,缩肩入胸,走起路来小腿拐弯.嘴里七七八八说个不停. 这造型我一看就晕晒大浪,这不是个小打桩模子吗?及至听清他念叨的词,内心立厥. 伊讲:"日币,日币要伐 ?朋友 ,日币,日币要伐?" 我凑过去接话:"日币,日币么要喊的呀!" 小人很配合,一边继续打桩,一边问:"为啥?朋友,为啥?" 我淡定道:"海蜇皮呀!"(沪语中喊日币和海蜇皮同音) 小人:"朋友,侬帮帮忙!!!!!!!" *** 卖海产的爷叔笑到昏.
组织生活
lanselo 发表于 2009-05-20 00:37:18
大概是"YOU KNOW WHEN"双十周年的缘故,今年我们堂口接到总堂通知,需要组织许多密集的组织生活.保证每一个组织成员的生活都被组织起来了,用每一滴精力与口水,全情投入到科学DEVELOPING中去.
靠着写了一封"一个帕踢如何永葆青春,辣就是不断吸收童男童女"的志愿书,我莫名其妙地加入了组织.我至今未明这个重大误会是如何发生的.哦,这不是组织的错,是尼桑,都是尼桑的错.
这三个月,由于生活被组织,我过得既充实又有意义.
第一个月,调研.这是一个全组织成员的协同作战活动。在我想像里这种一追三的形式,势必会造成一种沸反盈天的局面.作为组织的底层一员,大海里一颗晶莹的小泪花,我没有概念大海里总共有多少水。百度大婶说是7400万,我估计她没算上地下的,敌后的,也没剔除我这样打入的。按照调研要求,必须采访三位组织内其它堂口的兄弟,同时也意味着我将被其它堂口的其它三位兄弟采访,这将是多么鼓舞人心的认亲场面阿。
我手扶杨柳把兄弟盼。。。我手持GOOGLE将兄弟访。
。。。
一个月过去了。
杨柳无力泪满枝。
失望之余,我投入了第二个月的组织生活。引领计划。我再次沸腾了,科学发展引领计划,这八个词居然能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面了。科学发展,因为科学所以发展,既然科学何必发展,虽然科学但是发展,尽管科学但是发展唉!其间,我们又过了一次组织生活来交流这些深刻的火气(此字划去)花。大家在默默里凝神,灵魂在空气中直面,灵光如电闪过作为临时会议室的画室天窗上方的蔚蓝晴空。。。。。。阿,天空,好清丽。
10分钟后,书记:“大家谈一谈嘛,啊?请?”
自从剃了光头后侧面就分外像一张著名涂鸦的老王在我斜后方发出细细的鼾声。
第三个月的组织生活主题,是以一张卫生纸红的通知书形式出现的:个人分析。我又激动得喉结松动,这不就是我们组织最爱的损人与毁自己吗?跟同办公室的组织外人士大圣预告了下,他闪着铜铃大的眼睛跑出十步远,跟探照灯一样回眸一笑说:我同情你。
他没说错,我现在正在写这份明天下午要交流的个人分析。
写了1个小时了,目前成果是150字。
以及本文。
内部资料,请勿传阅,谢谢。
写给社团的淘宝网使用小指南
lanselo 发表于 2009-05-14 23:40:39
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一撮人,一大撮人过上了FB的TB 生活。
于是有人说,不网购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长草,忍耐,犹豫,拔草,这也是一种ROUTINE。
看帖的聪明的你,可能曾经遗世独立抱残守缺举世皆浊我独清,但是为了湖衫,请和我们同流合污起来吧!
第一步:
没错,注册。
淘宝注册比较麻烦,大家同时还须注册支付宝(用来洒银子),下载淘宝旺旺聊天软件(用来和店家砍价交流)。
然后,统统登陆之!
第二步:
搜索你想要买的东西,使用关键词,或者在下面主菜单按照类别寻找。淘宝分类相当的细,不买东西只做WINDOWSHOPPING也可发现不少你连做梦也很难梦到的东西,近有草泥马,远有隐形斗篷。
你可以发挥想象力搜搜看。
如果买湖衫的话,输入“本坛大名”搜索即可。更快的办法,那就是猛击顶楼链接!
第三步:
和店家交流。
大家会发现在掌柜档案的掌柜名字旁边,有一个按钮,头像是一个类似海宝家小弟弟的家伙,他的名字叫旺旺。如果店家在线,他就是彩色的。推倒他,你就可以和店家说话了。
谈妥之后,猛击“直接购买”按钮。然后按照指示填,地址数量邮寄方式颜色留言之类。
第四步:
付账。这是比较麻烦的部分。建议使用支付宝,当然也可以用网上银行直接付款,其实对于初哥同学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在右上角有一个充值按钮,继续猛击!
此处就比较悲哀了,你需要有银行卡,具有网银功能,最重要的是帐户里有钱!
CHUACHUA地,银子出去了~你连打水漂的花儿也看不到。但是,它们默默地变成了湖衫哟~~
第五步:
收货。
支付成功后,大家可以点击顶部“我的淘宝”查看,它会反映你的交易状态,此时应该是“买家已付款”。
等状态变成卖家已发货之后(一般是隔天) ,你就可以端着板凳,数着日子,在家等待湖衫临幸了。
收货之后还需要上淘宝确认收货,这样卖家才会收到钱,当然如果你耍流氓不确认,系统也不会放任不管,它过了若干天会自动把钱打给卖家。
第六步:
脱 !
第七步:
穿!
第八步:
向离你最近的人类或兽类显摆!
你可是有社团制服的人了哦~
推荐搭配:
狗血版+7分牛仔裤+人字拖+黑色长风衣+黑超
湖水版+小口牛仔裤+波鞋+马尾
给昨日的情书: 钝感力
lanselo 发表于 2009-04-13 21:50:49
(这是写给豆瓣上某活动的征文,搬过来自存一个.)
我想不起来,那一年掉了多少头发和笔。
山巅月晕的寒光,顺着你湿漉漉的指尖,在我心底留下沁凉的纹路,呵气成冰。
那天似乎发生好多事情,密实地将整个初夏的皖南织进同一个锦绣的夜里。我难以相信那都是真实的,那些疯沉沉的微笑与甜。
我对人的兴趣,是从你开始。在你之前,我是一面镜子,鉴照过任何人都空荡荡没有痕迹。
而你,让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那个胸口裂着黑洞的,我努力说服自己,我看到的是你,但同时明白,那是我自己。
人的世界,如此令人迷醉。曾经有一阵,看见你就觉得明晰,牵你一发而动我全身,你与我同呼吸,世界万物与我同呼吸。
星星都听你说话,白云在你面前垂下。
你从夕阳里走来,垮着肩膀,欠着手臂。
你是一棵正在抽条的树。
那一天,是我的末日。
我在你手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静静地偷听你的脉息。钥匙响起来,是你;灯光亮起来,是你;空气的每一次颤动,都是你。
惧怕改变,不得不改变。不管在每个微微转折的地方有多痛,水流都鼓足勇气一路向下。无畏礁石把我们剥离,散开,再汇拢。
只要有你在空间里,我就能意识到这种存在,然后稍作安心。可是渐渐这变得不够,整个世界都变得不足够。我是一车熊熊燃烧的柴薪,你是一杯水。
在每一个空间里寻找你,然后避开你。又从睫毛的余光里发现你。
。。。。。。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在横过你心中的道路上,竟然还沾着我的脚印,泥中带血,蹒跚杂沓。那一刻我原谅了你,以及我自己。
我没有治愈你,但希望你已经变成了更好的你。
又被救了
lanselo 发表于 2009-02-13 23:24:58
那么,是不是握过三次手就可算作熟人?吃过三次饭就可算作朋友?接过三次吻就可算作恋人?
魔都,据气象台称,正式进入春天。
熏风吹了三天,遥想远在学校的被子大概被晒透了。
结果入夜天空变成暗紫色,下起雨来。
公车上人丁寥落,脑子里开始发酵一些不着四六的句子。我暗叫一声不好,这是郁闷要大发作的前兆。
据说
99条轮船的铁锚链接起来
可以到达最深的海底
那里的海水
像最蓝的矢车菊花瓣
99年后
锚都锈了
海水散发着浓烈的铁腥气
并且是咸的
海鸥尖叫的声音
撞击
像黎明
海水从天花板上倒灌进来了
空气从地板下流走了
水浸了眉眼了
水进了鼻口了
我向上深潜
耳朵干燥清楚
船的腹部原来是鲸一样的白
矢车菊的花瓣原来是无限接近透明的黑
灯的眼睛长在头的两侧
闭不上
睁不开
我向上深潜
耳朵干燥清楚
解了我睡的焦渴了
每一根毛发都拼命游开
留下孔洞虹吸
路过珊瑚
它们一一举着镜子
我向上深潜
耳朵干燥清楚
鼓膜透明如鳍
疼痛迟迟不来
但它们终将在水压下炸裂
释放所有未被置换的液体
浓烈的铁腥气喷射
并且是咸的
我要聋去
再无所谓安静
好吧,这首诗叫做《脑子进水》。
下了车,雨势更大,被子该变海绵了吧。冲到晒衣场,一片空寂。 湿淋淋走进宿舍楼下门厅,看到我的三条被子叠得好好的躺在沙发上,赶紧扑上,还闻得到三天熏风和太阳的香味儿。
于是,我就这样简单地,被救回来了。
谁简单?
lanselo 发表于 2008-09-03 12:00:27
此文建立在假设大陆院线版本《文雀》忠实反应老杜初衷的基础之上。
“为什么照片都是黑白的?”
“简单嘛,颜色会说谎的。”
那,通体黑白的女人就简单吗?
神探结尾,一个二律背反问题引得大家的脑细胞欲仙欲死,我那时候冷笑路过:这是导演编剧消遣大家来着,老子可不奉陪。不过众所周知,自作聪明的下场一定是自误,多疑从来是人性弱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直到我看了文雀。
进场晚了,没看到开头,直接出现的就是三贼艳遇林大美女(林家栋那段没看到),电单车上绵绵一搂指尖轻捻之于少男,电梯里荷尔蒙爆炸的夹气球戏码之于闷骚男,汽车上香艳迷离的唇印烟之于文艺男,都已是达到教科书水准的调情。任达华家里那场,有义理有辞章,有象征有隐喻,有速度有力量,有进有退,有张有驰,有擒有纵,更堪称桐城派杰构。高潮部分是美人走到相片架子前,猛然刷拉扯下一张,道:送我!被那女王般的一扯搞得心如电击的男人哪有可能说不?旋即她摸出一个粗大的火机将照片化为灰烬,云鬓微乱,眼神黯黯,楚楚道:“答应我,再不拍给别人看。”哀感顽艳,且有双重暗示。就在男人被此举二度震晕麻翻之际,美人使出最后绝杀:告白后又驴又羞地奔出门外,哒哒的皮鞋声是你紊乱的心跳,窗帘后的芊芊暗影穿过夜色抚摸你……哦,好一只小雀儿……男人神授魂与。
之后天台逼问一场,林美人对付四贼同堂,指东打西,剑气纵横,再显神功无敌。对待罗四眼是握手道对不起,吃准的是他的心慈手软;对林家栋是四人中最高礼遇的表白加一吻,吃准的是他的争强好胜;对头盔弟弟是奉上车资,吃准的是他的少男情怀;唯独对任达华是刻意无视,有情抑或无意,真情抑或假意,任你千回百转,吃准的是他的浪漫多思文艺内心。若无对这四人性格软肋的事先调研精确把握,怎么可能瞬间制衡,将四个男人从杀气腾腾转为死心塌地?
好吧,我想说的是,这么一个玩弄男人心犹如吃大白菜的情场圣手,这么一个从物色人选到收集资料再创造机会逐一满足对方性幻想的周密计划者,这么一个奇思妙想色诱盗窃团伙为自己偷取一枚钥匙的策划牛人,会是泪涟涟说对不起的隐忍小绵羊吗?会神经兮兮明知一群保镖跟着还用肉脚逃跑吗?会搞不定一个心高气傲言而有信马尿横流的囧老头吗?会因为一本开箱钥匙就在枕边人身上的护照而脱不了身吗?老杜导演,你骗鬼还是玩我哪?
再加上四贼的时牛时驴,付老板的时黑时白,于是看整部片,我一直觉得是一个局,幕后黑手不是付老板就是林美人或者哪怕是林雪,四个小贼不过是被利用的二逼,当然如果结局是二逼们将计就计则更赞,请让峰回路转来的更猛烈些吧……当林美人坐进汽车,露出那个终得其所的笑容时,我简直当场要砸拳道“可等着你了”!可是,欧亨利蜀黍忽然抹脸成了50年代红色作家:“经过这件事,我们决心重新做人!”噢,暴风骤雨,山乡巨变!
(即使这句是广电加的,那个樱木军团的纯情结尾对我来说效果也是一样。)
故圣有云:所有自以为洞悉人性通晓桥段的傻逼都将灭顶于地狱的烈火。诚哉斯言。
!?
***
(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是将信将疑,林美人在电话亭和最后在车里,究竟打电话给谁呢?我又想太多了吗?)
狗熊才遵守游戏规则,英雄要耍赖
lanselo 发表于 2008-08-17 14:35:37
初看<<人民英雄>>,小偷遇到贼爷爷,斯德歌尔摩症候群,让我以为和韩片《加油站》一样,是走强盗逻辑黑色幽默路线的.
古向阳刚刚接手局面的时候,真是帅爆,尤其和阿晓的屁滚尿流对比.思路清晰,有理有节,一派宗师风范.他一出来就宣布了游戏规则:我只杀警察,我不杀你们.他甚至帮他们处理伤势,和他们聊女人,聊人生,聊家乡,一副我本清纯奈何社会逼人的样子。其实他完全可以假装打酱油,不用出头的,可为什么呢?原来他对自己说:我有计划的,抢完银行就走.这是一个对自己有既定规则的人.
接下来选司机,飞机头假装没有驾照被古向阳逼出来那段很妙,飞机头怕得要死,以为这次自己非陪人亡命天涯不可了,结果古向阳轻轻巧巧地说,你不肯就算了.我心说到底是个成熟的贼爷爷,逻辑虽和常人的想象的不同,但是很清晰很坚定.
可之后的情节告诉我,我错了。猜拳决生死一段是全剧最出彩的地方.此时,古向阳打破了和警察约定的游戏规则,要求带女朋友走,也打破了和众人约定的游戏规则,不仅杀警察还要杀人质,强盗一耍赖,大家都头痛.
偏偏选哪个人死,是用游戏的方法来决定的。强盗貌似喜怒无常,调戏大众,实则因为游戏规则的无法逃避无可选择总是和他内心的选择充满了矛盾,结果每次没有玩出他期望的结果时,他不是说不算,就是说重来.
他其实很强调费厄泼赖,在那个杀警察的故事里面,鞋子不好的劣势令他愤愤不平,可警察穷追不舍,眼看要输——最后的解决方式是,他回身开枪.
就像一个孩子参加游戏,一开始明明是他说大家要遵守游戏规则哦,可到了不如意的时候,又是他喊着我不来了,这盘不算,把棋盘哗的一推.
最后一段也是如此,阿萍把游戏规则讲给他听,在这个局面下他没有可能赢。结果听完以后,下决心归顺游戏规则的人是阿晓。而古向阳选择的方式,还是耍赖,他干干脆脆的,躺倒不玩了.
在一个充满了游戏规则的世界,一个耍赖的孩子,他不LOSER谁LOSER?
***
狄龙演得真不错,没有了从前那种轻微的舞台剧感觉,我几乎爱上中龙。尤其最后和阿萍说话时候,咬一下嘴唇,委屈到稚气,极端动人。小梁真不愧影帝料子,表情有三万六千种,配着那对惶惶惑惑的招子,做什么大家都觉得感同身受。
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索尔仁尼琴领奖演说
lanselo 发表于 2008-08-06 13:16:14
(译文不算太好,但目前网上流传的基本都是这个版本。打动我的,是译文背后的东西。)
我们也是这般状况,手里拿着艺术,自信地以为我们自己是艺术的主人;我们大胆地指挥着它,更新它,改造它并显示它;我们出售它以挣钱,用它取悦当权者;时而用它来消遣——径直到唱流行歌曲的地方和夜总会,时而又为了转瞬即逝的政治需要和狭隘的社会目的而抓住最近的武器,不管那是软木塞还是短棍棒。但艺术并不因我们的所作所为而被亵渎,它也并未因此而偏离开自己的天性,而是在每一个场合、在每一次应用中它都把其秘密的内心的光的一部分给了我们。但是我们能理解那道光的全部吗?谁敢说他已经为艺术下了定义,已列举了它的所有的方面?或许曾几何时有个人已理解了并且告诉了我们,但我们却不能长期满足于此;我们倾听着,忽略着,当场立即把它掷了出去,一如既往匆匆地把甚至最优秀的也交换出去——但愿是为了换得某种新的东西!而当我们再次被告知那个古老的真理时,我们甚至将不记得曾经拥有过它。
有一位艺术家把自己看做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的创造者;他把这样一个任务扛在肩上,那就是创造这个世界,让它居住芸芸众生并为它承担包容一切的责任;但他却在这个世界的下面崩溃了,因为一个凡人的天才是没有能力承担这样一个负担的。这完全就像普通人一样,他宣称自己是存在的中心,但却没有成功地创造出一个达到了平衡的精神体系。而且如果不幸压倒了他的话,那他就责备世界的时间久远的不和谐,责备今天的断裂的灵魂的复杂,或者责备公众的愚蠢。
另外一位艺术家看出天上有另外一种权力,于是乐得在上帝的天国的下面做一名谦恭的学徒;然而,那被写出的或被绘出的他对一切的责任,他对感知到他的工作的人们的责任,却比以往更为苛求。但是,作为回报,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却并不是他,也不是他指导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其基础来说是没有什么不确定之处的;这位艺家只须比其他人更加敏锐地意识到世界的和谐,意识到人类对世界所做的贡献的美和丑,并把这一点敏锐地传播给他的同胞。而当不幸的时候,即使是在存在的最深处——陷于穷困、入狱、患病——他的稳定的和谐感也从未抛弃他。
但是艺术的一切非理性、它的令人目眩的特色、它的不可预知的发现、它对人的毁坏性的影响——它们充溢着魔力,不会被这位艺术家对世界的想像所用尽,不会被他的艺术概念或者他的拙劣的作品所用尽。
考古学家们并没有发现人类存在早期那些没有艺术的时期。就在人类的熹微晨光中,我们从未能及时看清的手中接受了它。而且我们也没有及时询问:给了我们这个礼物是为了什么目的?我们要用它做什么?
那些预言艺术将会解体、预言艺术将比它的形式活得长久并死去的人们,他们是错了,并且将总是错。注定要死的是我们——艺术将永存。那么即使是在我们的毁灭之日,我们会理解艺术的一切方面和艺术的一切可能性吗?
并不是一切都有个名字,有些事情是不可言传的。艺术甚至能使一个冷淡忧郁的灵魂激动起来,达到一种高度的精神经历。通过艺术,不能够用理性思维所产生的那种启示有时就来到我们身旁——隐隐约约地、短暂地来到我们的身旁。
就像童话中的那个小镜子一样:你只要朝镜子里看,就会看到——并不是你本人,而是在一秒钟之内看到那个难以得到之物,谁也不能奔到那儿,谁也飞不起来。而只有灵魂发出一声呻吟……
有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出了这句费解的话:"美将拯救世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陈述?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只不过是话语而已。这怎么会可能呢?在嗜血成性的历史中美又何曾拯救过何人免于难呢?使人高尚了,使人精神振奋了,是的——但它又拯救过谁呢?
然而,在美的本质之中却有某种独特之处,那是在艺术的地位中的一种独特之处;即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的说服力完全是无可辩驳的,它甚至迫使一颗反抗的心投降。要想在既是错误又是谎言的基础上写出一篇外表上流畅典雅的政治演讲、或写出一篇刚愎自用的文章,或勾勒出一套社会计划,或创造出一个哲学体系,这都是可能的。但被隐藏的事物,被歪曲的事物,却不会立即变得显而易见。
然后一篇矛盾的演讲、文章、计划,一种立场不同的哲学又为了进行反抗而聚集在一起——并且完全同样典雅流畅,并且再次产生效果。这种事物之所以既被人相信又被人怀疑,其原因也就在于此。
重述不能触及灵魂的事物是徒劳的。
但是艺术作品却在自身之内拥有着自身的证明:被设计出来或者被滥用的概念并不能忍受被用形象刻画出来,它们都轰然落下了,显出苍白的病色,不能令任何人信服。但是那些将真理挖掘了出来并且把真理当作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力量呈现给我们的艺术作品——它们控制着我们,迫使我们屈服,而且似乎从未有人要反驳它们,甚至在未来的时代也似乎无人要反驳它们。
因而也许真、善、美的那个古老的三位一体并不纯粹是我们在我们的自信的、实利主义的青年时代所以为的一种空虚的、褪了色的公式吗?倘若如学者们所坚持的那样,这三棵树的树梢聚合在一起,但是真和善的过于显眼的、过于笔直的树干又被压坏,被砍掉,不被允许穿过去--那么也许那怪诞的、不可预言的、意外的美的树干将会穿过去并高飞到那个相同的地方本身,并同时完成这所有三者的工作吗?
如此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美将拯救世界"就不是漫不经心之语,而是一个预言吗?毕竟,一位具有怪诞的启发的人,他被允许多人看。
而且如此看来,艺术、文学果真能够帮助今天的世界吗?我在多年之后终于多少看透了这个问题,今天我想在这儿呈现给诸位的,就是这个小小的见解。
我今天站在这儿,伴随着倒下的人的阴影,低下头好让以前的其他合格者在我前头通过来到这个地方,当我站在这儿,我又怎能推测他们想说的话并把这些话表达出来呢?
这个义务长期压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懂得这个义务。用符拉基米尔.索洛耶夫的话来说:
甚至锁着锁链我们自己也必须完成众神为我什计划好的循环。
频繁地,在劳改营的痛苦的激动中,站在囚徒的纵队里,当时一连串的灯笼刺破了阴暗的晚霜,这时在我们的心中就涌起我们想朝整个世界呼喊出的话语,倘若整个世界能听到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的话。然后似乎是非常清楚的:我们的飞黄腾达的大使会说些什么世界又会怎样用自己的评论来立即作出反应。我们的地平线十分醒目地既拥抱着物质事物,又拥抱着精神的运动,而且在这个不可分割的世界上并没有看到不平衡。这些思想并非来自书本,也不是为了表达清楚而从国外引入。它们是在与现在已经死去的人们交谈中形成的,那是在囚室里和篝火旁,它们受到那种生活的考验,它们从那种存在中生长出来。
当外部压力终于稍微小了一些时,我的和我们的地平线变得开阔了,而且尽管是通过一个微小的缝隙,我们却也逐渐看见并知道了那"整个世界"。令我们吃惊的是,这整个世界与我们所预期的、所希望的根本不同;这就是说,并不是一个"不是靠那个"而生活的世界,并不是一个"不"引向"那儿"的世界,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一世界,它看见一个泥泞的沼泽就会惊呼;"一个多么可爱的小脏水潭啊!"看见具体的领带就会惊呼:"一条多么精美的项圈啊!"相反却是一个这样的世界,一些人流着伤心的泪水,而另一些人则随着轻松愉快的音乐喜剧翩翩起舞。
这怎么会发生呢?为什么会有这个裂开的隔阂呢?难道是我们感觉迟钝?难道是世界感觉迟钝?或者是由于语言的不同所致?为什么人们不能够听清彼此说的每一句清清楚楚的话?词语再也不像水那样发出声响奔流着--没有情趣、色彩、味道,没有痕迹。
随着我逐渐理解了这一点,也在多年的期间一再改变了我的潜在的演讲的结构、内容和风格。也就是我今天所作的演讲。
而且这个演讲与在严寒的劳改营的夜晚里所构思的最初的计划初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但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不知不觉地,突然地,人类变成了一体--满怀希望地成为一体而且又是危险地成为一体--结果它的一个部分的震动和激动就几乎被同时传递到其他的部分,有时任何一种免疫性都欠缺。人类变成了一体,但又不是像社区甚至国家本来那样固定不变地变成一体的;不是经过多年的相互经验团结起来,既不是通过拥有一只单独的眼睛,那是只被亲切称之的"斜眼",也不是通过一种共同的民族语言,而是通过国际广播和印刷越过一切障碍变成了一体。大量事件雪崩似地降临在我们身上一分钟以后半个世界就听见它们的崩溅声。但是按照世界的陌生地区的法律衡量这些事件并估价这些事件时所依赖的尺度,这却并未通过声波和在报纸的栏目中被传播出来,而且也不能够这样传播出来。这是因为,这些尺度是在单独的国家和社会里在年代过于久远的过于特殊的情况下获得了成熟并被吸收的,它们不能在半空中被交换。在世界各地,人们把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价值应用在事件上,他们固执地、自信地、只是按照自己的价值标准来进行判断,而从未按照任何其他的价值标准来进行判断。
如果说世界上并没有许多这样迥然不同的价值标准,那么起码也有几种这样迥然不同的价值标准。一种价值标准是为了估价就近的事件,而另一种是为了估价远方的事件,苍老的社会拥有一种价值标准,而年轻的社会又拥有另一种,不成功的人民是一种价植标准,而成功的人民又是另一种。这些背道而驰的价值标准不和谐地尖叫着,令我们目眩惶惑,因而倘若我们避开所有其他的价值也就不会痛苦,那就好像避开疯狂一般,好像避开错觉一般,而且我们按照我们自己的本国的价值自信地判断着整个世界。我们之所以不把那事实上更大的、更痛苦而又更难以忍受的灾难看做更大的、更痛苦而又更难以忍受的灾难,而是把那最靠近我们的灾难误认为那更大的、更痛苦而又更难以忍受的灾难,其原因也就在于此。凡是离开更远的事物,凡是今时今刻并不威胁着要侵入我们的门口的事物--尽管它发出呻吟,发出压抑的呼喊,生命由此毁灭,即使由此带来几百万牺牲者--我们都认为,总的看来都是完全可以忍受的,在可以容忍之列。
不太久以前,在世界的一个地方,在与古罗马人的迫害相比毫不逊色的迫害之下,成千上万的缄默的基督教徒为了对上帝的信仰而献出了他们的生命。在另外一个半球有某个疯子(而且无疑他并非孤身一人),他急速穿过大洋把我们从宗教解救出来--而且刀剑径直刺入祭司长!他按照他本人的价值标准对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进行推测。
一件事物从远处看,按照一种价值标准,似乎是令人艳羡的、欣欣向荣的自由,可是如果在就近看,并且按照其他的价值标准,就令人感到是那种要把汽车掀翻的令人狂怒的压抑。一件事物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可能代表着一个难以置信的繁荣之梦,可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却具有需要立即用罢工对其作出反应的疯狂剥削的那种使人激怒的效果。自然灾难有不同的价值标准:一场殃及二十万条生命的水灾似乎不如我们当地的一个事故那么严重。个人受到的侮辱有不同的价值标准:有时甚至一个反讽的微笑或者一个打发人走的姿式就是令人丢脸的,而在其他的时刻残酷的拷打也被当作一个不幸的玩笑而被原谅了。惩罚和邪恶有不同的价值标准:按照一种价值标准,被捕一个月、被放逐到乡村,或者人呆在里面吃白面包卷喝牛奶的隔离室,都打碎了人的想像并用愤怒充塞着报纸上的栏目,而按照另一种价值标准,判决二十五年刑期,四壁寒冰覆盖而里面的囚徒又被剥得只剩内衣裤的隔离室,为神智健全的人设的疯人院,以及无数的非理智的人,他们由于某种原因老是逃跑,又在边境遭到射击--所有这一切却又是司空见惯并为人们所认可。而涉及到世界的那个外国的部分时头脑又是尤其平静,我们对那个部分实际上是一无所知,我们从那儿甚至得不到有关事件的消息,而只有几位记者的琐碎的、过时的猜测。
然而我们却木能因为这种两重性,因为对另外一个人的深沉的悲哀,对这种惊得发呆的不理解而责备人的看法,要知道人就是这样组成的。但是对被压缩成一个单一的肿块的整个人类来说,这样的相互不理解却显示出迫在眉睫的猛烈毁灭的威胁。面临着六个、四个或者甚至两个价值标准,一个世界、一个人类是不能够存在的:我们将被节奏的这种不一致、被颤动的这种不一致扯开。
一个有两颗心脏的人并不是为这个世界而存在的,我们也将不能够在一个地球上肩并肩地生活着。
但是谁又将协调这些价值标准呢,而且又将怎样使这些价值标准达到协调呢?谁将为人类创造一个阐释系统,它又是既适用于善行又适用于恶行,既适用于不可忍受的事物又适用于可以忍受的事物呢?这些善行和恶行,不可忍受的事物和可以忍受的事物在今天是有区别的了。谁将向人类说清楚何为真正令人忧郁、无法容忍之事,何为仅仅局部地擦伤皮肤之事?谁将把愤怒引向那最可怕的事物而不是那更近的事物?谁会成功地把这样一种理解转移到在他本人的经历的界限之外的地方?谁会成功地让一个心胸狭隘、固执的人强烈地感受到其他人的遥远的欢乐和悲哀,感受到对他本人所从来体验到的种种方面或者蒙蔽的一种理解呢?宣传、压抑、科学证明--这一切都是无用的。但是幸而在我们的世界里确实存在着这样一种手段!这个手段就是艺术,这个手段就是文学。
它们能够创造奇迹:它们能够战胜人的那种有害的特征,那就是只从个人的经验中进行学习,结果别人的经验徒劳地从他身边经过。当人在地球上度过他的短暂一生的时候,艺术就把一个陌生的终生的经历的全部分量,连同它的一切负担、色彩、其生命的力量,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了;它在肉体上再次创造出一个未知的经历,并允许我们拥有它,把它当作我们自己的东西。
而且不止如此,远远不止如此。随着相当于数世纪之久的时间的逝去,不论是国家还是整个大洲都在重复着相互的错误。这样一来,人们就会以为这是多么明显啊!但并非如此,某些国家已经经历过、考虑过并且摒弃了的东西,却突然被别的国家发现是刚到的新闻。这儿又是如此,我们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一种经验的唯一替代物就是艺术,就是文学。艺术和文学拥有一种奇妙的才能:它们能够超出语言、习惯、社会结构的区别而将一整个民族的生活传达给另一个民族。它们能够向一个没有经验的民族传达一种持续许多个十年的严苛的民族磨练,甚至能够使一整个民族免于走着一条不必要的,或者错误的,或者甚至是灾难的历程,从而使人类历史少走弯路。
我今天从诺贝尔的讲坛上急迫地向你们提醒的,就是艺术的这种伟大而又崇高的性质。
而且文学又朝着另一个无价的方向传达着无可辩驳的、浓缩的经验,亦即一代代地传下去。这样它就变成了民族的活的记忆,这样它就在自身之内保存着并且点燃了她的已经度过的历史之火,而保存和点燃这历史之火所采用的形式又免遭畸形和低毁。文学就是以这种方式,和语言一起保护着民族的灵魂。
(近来有一种时髦的说法,即应该消除各民族之间的差别,不同的民族应该在当代文明的熔化炉里消失。我不同意这种看法,但对它的讨论又是另外一个问题。这儿作如下说法是恰当的,即民族的消失,就如同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有着一个人格一张脸一样,会同样使我们贫瘠。民族是人类的财富,是人类的集体的人格,最无足轻重的民族也有着其特殊的色彩,并在自身之内拥有着神的意图的一个特殊的方面。)
但一个民族的文学如果受到权力的干涉而被扰乱,那就是太不幸了,因为它不仅仅是对"印刷品的自由"的侵犯,而且也是民族心灵的关闭,是将民族的记忆击成碎片。这个民族就不再注意其自身了,它已被剥夺了其精神上的团结,而且尽管据说有一种共同的语言,可是同胞们却突然不再互相理解了。一代又一代的缄默不语的人变老了,死去了,可从来连自己都没有谈论过,也不互相交谈,不对后人交谈。当像阿赫玛托娃和赞加亭--他们终生都处于活埋状态--这样的人注定一直到死都要在缄默中进行创作,而又从未听到对他们的作品的反响,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他们的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民族的一种悲哀,是整个民族的一种危险。除此之外,在某些情况中一当由于这样的缄默而使得整个历史不再被人从整体上予以理解时--它就是整个人类的一种危险。
在各个不同的时刻,在各个不同的国家里,人们曾进行了热烈的、愤怒的和微妙的争论,争论的问题就是,艺术和艺术家是否应自由地为自己而生活,或者应总是注意到他们对社会的责任并且不带偏见地为社会服务。对我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左右为难之处,但我将避免再次引起这一系列的争论。有关这个问题的一个最令人赞叹的讲话实际上就是阿尔贝.加谬的诺贝尔奖获奖演说,我乐于赞同他的结论。确实,俄国文学在几十年的期间展现了一种倾向,那就是不太沉溺于对自身的沉思默想,不是太轻浮地焦躁不安。我并不耻于竭尽所能使这个传统再继续下去。俄国文学长期以来对下述概念并不陌生,即一个作家在他的社会之内是能做许多事情的,而且这样做也是他的责任。
我们不可侵犯艺术家只是表现他自己的经历和内省而不顾及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一切的权利。我们不可要求艺术家允许我们侵犯他的这个权利,而是--责备他,乞求他,敦促他,诱惑他允许我们侵犯他的这个权利。毕竟,他的才能只是有几分是他本人发展起来的,大部分则是在出生时像一件成品一样炸进他身上的,而这个才能的天赋又将责任强加在他的自由意志上。我们可以假定艺术家并没有受惠于任何人;然而看到下述状况却是痛苦的,即当他隐退进他的自我制造的世界里或者他的主观怪想的空间时,他就有可能将真实的世界拱手交到贪财的人的手中,如果不是交到卑劣的人、不是交到疯狂的人的手中的话。
我们的二十世纪已证明比先前的若干世纪更为残酷,而本世纪的头五十年并没有将其所有的恐怖抹掉。我们的世界被贪婪、嫉妒、缺乏控制、相互的敌意等这些同样古老的穴居时代的情感撕得四分五裂,而这些情感又顺便拣起了诸如阶级斗争、种族冲突、群众的斗争、工会的争端之类体面的假名。原始时代的那种拒不接受妥协已被变成了一种理论原则,并被认为是正统的美德。它需要几百万人在无休止的内战中作出牺牲,它朝我们的灵魂鼓吹,像不变的、普遍的善良与正义的概念这类事物是不存在的,而且这类概念完全是起伏不定的、变化无常的。因而这个规则也就应运而生--总是做对你的一方最有利的事情。任何专业组织一见到有将一个部分折断的方便机会,即使这个机会是不劳而获的;即使这个机会是多余的,那它也就当即把它折断,而不管整个社会是否会倒塌下来。从外部来看,西方社会的巨大动荡不安正在达到这种程度,再超越一步这个系统就要不那么稳定,就要崩溃。暴力愈来愈不为若干世纪的守法行为所强加上的限制所困扰,而是正在厚颜无耻地和胜利地阔步跨过整个世界,可又对历史多次显示并证明它什么也生产不出来这一点不感兴趣。除此之外,广泛获得胜利的不仅仅是那赤裸裸的暴力,而且还有暴力的得意洋洋的借口。世界正在被那厚颜无耻的信念淹没,那信念就是:权力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魔鬼--显然是上个世纪的一种局部地区的梦质的想像物--正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爬过整个世界,骚扰着它们当时所不可能梦想到的国家,而且正在通过近年来的劫机、绑架、爆炸和纵火来宣告它们要震撼并毁灭文明的决心!而且它们可能会获得完全的成功。年轻人除了性经验之外尚无别的经验,尚未经历过多年的个人的苦难和个人的理解,他们在这样一个成长的时代里正在兴高采烈地重复着我们十九世纪的堕落的俄国错误,而又误以为他们是在发现某种新的东西。他们肤浅地缺乏对人类的古老的实质的理解,用没有经验的心脏的天真的自信呼喊着:让我们赶走那些残酷的、贪婪的压迫者,亦即政府,而新的政府(我们!)在把手榴弹和来复枪放在一边之后,就将会是公正的,通情达理的。远非如此!……但是那些年龄大的并通情达理的人,那些能够反对这些年轻人的人--他们中有许多人却并不敢反对,他们甚至拍马奉承,只要不显得" 保守"就行。这是另一个十九世纪的俄国现象,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它称之为对进步的古怪警句的奴性。
慕尼黑的幽灵决非已退却到过去,它并非仅是个短暂的插曲。我甚至斗胆说,慕尼黑的幽灵在二十世纪无处不在。面对着一种突然复活的无耻暴行的猛烈进攻,胆怯的文明除了让步的微笑之外,并没有找到什么可用来进行反抗。慕尼黑的幽灵是获得成功的人的意志上的疾病,它是那些沉溺于不惜以任何代价渴望得到的兴隆、渴望得到作为尘世存在的主要目的的物质福利的人的日常状态。这样的人--而且在今天的世界里为数甚多--选择了被动和退却,只是为了使他们已过惯了的生活得以更长一点儿苟延残喘,只是为了不迈过今天的艰苦的门槛--而到了明天,你就会看到,一切都会安然无恙。(但是永远不会安然无恙的!怯懦的代价只能是邪恶,我们只有在敢于作出牺牲时才将获得勇气和胜利。)
此外,我们又由于下述事实而受着毁灭的威胁,那就是这个在物质上被压缩的、被扭伤的世界不被允许在精神上融合在一起,知识和同情的分子不被允许从这一半跳到那一半。这就呈现出一种未受遏止的危险:在这个行星上各部分之间的信息的压抑。当代科学知道,信息的压抑导致熵和完全的毁灭。信息的压抑使得国际的签名和协议成为虚幻,在一个被捂住的区域之内不费任何代价就可再次阐述任何协议,甚至更为简单--把它忘掉,就好像它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一般(奥威尔对这一点有最高超的理解)。被捂住的区域就好像不是在地球上的居民居住着似的,而是好像由来自火星的一个远征队所居住;那儿的人民对地球其他地方没有一点理解力上的了解,他们抱着他们是作为"解放者"而来的神圣的信念随时准备去把地球的其他地方践踏在脚下。
二十五年以前,抱着人类的伟大希望,联合国组织诞生了。可叹的是,在一个不道德的世界里,这个组织也变得不道德了。它不是一个联合国组织,而是一个所有的政府平起平坐的联合政府组织;在那些政府当中,有些是自由选举的,有些是用暴力强加上的,有些是用武器夺取的。联合国组织依赖着大多数成员的唯利是图的癖好,戒备地保卫着某些国家的自由而忽略其他国家的自由。由于有一种恭顺的表决,致使它拒绝对个人的呼吁进行调查,所谓个人的呼吁系指谦卑的、单独的平民百姓的呻吟、尖叫和恳求--而这对这样一个伟大的组织来说是不足挂齿的。
似乎当代世界的外貌主要掌握在科学家的手里,因为全人类的技术步伐系由他们所决定。似乎世界的方向所应该信赖的恰恰是科学家的国际好意,而不是政治家的国际好意。而且既然那几个少数人的榜样表明倘若他们同心协力的话那就会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因而也就似乎愈加是如此了。但是并非如此。科学家们并没有展现出做出过任何明显的努力,以成为人类的一种重要的、独立的积极力量。他们消磨了一个个完整的会议,而与其他人的苦难脱离关系。他们最好是安全地呆在科学的领域之内。那种同样的慕尼黑的幽灵已在他们的头上将其使人衰弱的翅膀张开。
当世界处于可能毁灭的边缘,那么作家在这个残忍的、有力的、分裂的世
界的地位和作用又是什么呢?尽管,我们与发射火箭毫不相干,我们甚至推不动载重最轻的手推车,我们受尽了那些只尊敬物质力量的人的冷嘲热讽。我们也退却,认为善良不可动摇,真理不可分割,却又丧失信心,而只是将世界给予我们的辛酸作超然的观摩,这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那种辛酸而又超然的观摩就是:人类已腐败得不可救药,人已堕落了,为数不多的美丽而又高雅的人在他们当中生活是非常困难的。
但我们甚至不能依赖于这种逃避。凡是曾拿起过《圣经》的人就永远也不能逃避它;作家并不是他的同胞和同时代人的超然的法官,而是在他的祖国里的或由他的同胞所做的一切邪恶行径的同谋,如果他的祖国的坦克用鲜血淹没了一个外国首都的柏油马路,那么褐色的污点也就永远掴在作家的脸上。如果在一个致命的夜晚他们把那个信任他人的朋友闷死在睡眠中,那么作家的手掌就带有那条绳子上留下的伤痕。如果他的年轻的公民伙伴活泼地宣称堕落比诚实的工作优越,如果他们沉溺于毒品或扣押人质之中而不能自拔,那么他们的臭气也就与作家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我们能轻率地宣称我们对当前世界的创伤不负责任吗?
然而,我由于意识到世界文学是由一个单独的巨大心脏组成而感到快慰,这是种十分重要的意识,因为世界文学把我们的世界的焦虑和烦恼搞清楚了,尽管这些焦虑和烦恼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被展现和被感知的方式不同。
除了年代久远的民族文学之外,甚至在过去的时代也存在着有关世界文学的概念,它是环绕着民族文学的高峰的选集,是文学间的相互影响的总和。但又出现了时间上的一种间隔:读者和作家只有在一段时间间隔之后才认识使用别的语言的作家,有时这个间隔持续数世纪之久,因而相互间的影响也延迟了,而民族文学的高峰的选集只显现在后人的眼前,而不是显现在同时代的人的眼前。
但是今天,在一个国家的作家和另一个国家的作家及读者之间有着一种交互作用,这种交互作用如果不是同时发生的话也是几乎如此。我本人就有这种体验。我的那些还没有在我的祖国印行的书,令人可叹,却很快就找到了易起反应的、遍及全球的读者,尽管译文是匆忙的,并且往往是拙劣的。像亨利希.伯尔这样的著名西方作家已对这些作品作了批评性的分析。在所有这些过去的岁月里,我的工作和自由还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与地球引力法则相反,它们就好像悬挂在空中一般,好像悬挂在虚无之中--悬挂在一种富有同情心的公众膜状物的看不见的无言的绷紧状态上;然后,我带着感激的温暖,而且也是完全出乎意料地得知,我得到了作家的国际兄弟之情的进一步的支持.在我五十岁的生日的时候,我吃惊地收到了来自西方著名的作家的祝贺。我所受到的一切压力并没有无人注意。在我被开除出作家协会的那些危险的几周里,世界杰出作家所推进的防护墙保护了我,使我免遭更糟糕的迫害;而且挪威的作家和艺术家们在倘若我的被放逐付诸实施时好客地为我准备了容身之地。最后,甚至我的获诺贝尔奖的提名也不是在我生活和写作的国度里被提出的,而是由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和他的同事提出的。再到后来,所有作家协会也表达了对我的支持。
这样我就理解了并且感到,世界文学不再是一部抽象的作品选集,也不是文学史家们所杜撰的一种概括;更准确地讲,它是某种公共的躯体和一种公共的精神,是一种反映了人类的成长着的团结的一种有生命力的、内心感受到的团结。国家的边界仍然在变得深红,那是被电网和喷发的机枪烧红的;形形色色的内务部长们仍然认为文学也是在他们管辖范围之内的"内部事物";报纸的大字标题仍然醒目地排印着:"无权干涉我们的内政!"可是在我们的拥挤的地球上却并没有剩下任何内政!人类的唯一的拯救就在于每一个人都把每一件事都当成他自己的事,在于东方的人民生命攸关地关切着西方在想着什么,而西方的人民又生命攸关在关切着东方在发生着什么。文学是人类所拥有的最为敏感、最易起反应的工具之一,因而也就成为最早采纳、吸收并且抓住对人类的增长的团结的这种感觉的工具之一。因而我充满信心地转向今天的世界文学--转向成百上千位我从未见过本人而且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朋友。
朋友们,如果我们毕竟还有价值的话,那就让我们努力有所帮动吧!咱太古以来,在你们的被不调和的政党、运动、社会等级和团作所撕裂的国家里,是谁构成了那种团结的而不是分裂的力量呢?然本质上讲那儿有着作家的位置:他们的民族语言的表达者--民族的主要凝固力,其人民所占据的土地本身的凝固力,尤其是其民族精神的凝固力。
尽管怀有偏见的人民和政党被灌输以种种思想和信仰,但我却相信,在人类的这些烦恼的时刻里,世界文学有帮助人类的力量,有看清人类的真相的力量。世界文学有力量将浓缩了的经验从一个国家传送到另一个国家,这样我们也就不再分裂和惶惑,不同的价值标准也就有可能得以取得一致,一个国家能正确而概括地学习另一个国家真正的历史,而且好似它也有同样经历般似的,以这样的承认和痛苦的意识的力量来学习,这样一来它也就得以不再重复那些相同的残酷的错误。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些做艺术家的也就将能够在我们自身之内培育出一种拥抱整个世界的视野;当位于中央时我们就像任何其他人一样观察就近的事物,而当处于边缘时我们将开始把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拉进来。而且我们将相互关联,我们将观察宏大的世界。如果不是作家的话,那又是要谁去作出判断呢?这不仅仅是对他们的不成功的政府作出判断(在某些国家这是挣得面包的最轻而易举的方式,是任何一个不是懒汉的人的职业),而且也是对人民自身作出判断,在人民的怯懦的谦卑或者自我满足的软弱之中对人民自身作出判断。又要谁去对青年人的力不胜任的长跑冲刺作出判断,对挥舞着大刀的年轻海盗作出判断呢?
我们将被告知:针对公开的暴力的无情猛攻,文学又有可能做些什么呢?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暴力并不是孤零零地生存的,而且它也不能够孤零零地生存:它必然与虚假交织在一起。在它们之间有着最亲密的、最深刻的自然结合。暴力在虚假中找到了它的唯一的避难所,虚假在暴力中找到了它的唯一的支持。凡是曾经把暴力当作他的方式来欢呼的人就必然无情地把虚假选作他的原则。暴力在出生时就公开行动,甚至骄傲地行动着。但一旦它变得强大,得到了牢固的确立,它就立即感受到它周围的空气的稀薄,而且倘若不自贬成一团谎言的浓雾又用甜言蜜语将这些谎言包裹起来的话,它就不能够继续存在。它并非总是公开使喉咙窒息,也并不是必然使喉咙窒息,更为经常的是,它只要求其臣民发誓忠于虚假,只要求其臣民在虚假上共谋。
而一个纯朴而又勇敢的人所采取的简单的一步就是不参与虚假,就是不支持虚假的行动!让它进入世界,甚至让它在世界上称王称霸--但是却没有得到我的帮助。但是作家和艺术家却能够做得更多:他们能够战胜虚假!在与虚假进行斗争中,艺术过去总是取得胜利,而且现在也总是取得胜利!对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公开的,无可辩驳的!在这个世界上虚假能够抵御许多东西,但就是不切实际能抵御艺术。
而且一旦虚假被驱散,那么赤裸裸的暴力就会立即显露出它的一切丑恶--而暴力也就变得老朽,将会死亡。
我的朋友们,我之所以相信我们能够在世界的白热的时刻帮助世界,其原因也就在此。而这并不是靠着为不拥有武器制造借口,不是靠着使我们自己沉溺于一种轻浮的生活--而是靠的是参战!
在俄语中有关真理的格言是被人们所深爱的,它们稳定地、有时又是引人注目地表达了那种并非微不足道的严酷的民族经验:
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想像的,亦即违反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原理的怪念头上,我既为我本人的行动也为我对整个世界的作家的呼吁找到了基础。
懒人菜系——改良版蛋炒面
lanselo 发表于 2008-06-17 11:55:35
但是即便是猪油加即食面,半夜看来还是有莫大吸引力.黎明即起,搜刮枯冰箱,计有食材如下:
鸡蛋2颗.
洋葱半个.
虾皮半包.
橄榄菜一瓶.
挂面一把.
老干妈香辣酱半罐.
鸡蛋是一切食材的好友,虾皮清香微咸可以调味,加醋炒之就有蟹味,洋葱甘甜,可代替大葱白糖.榄菜是潮州特色,色味俱佳.且略略带油.香辣酱和醋炒蛋都是湘菜一脉...
没说的,炒面伺候!
下挂面.熟后拿个盆装着放水龙头下冲凉.可将表面淀粉洗去,待会炒面就不至于粘糊糊一团.
洋葱切片, 和干虾皮一起下油锅略炸,用铲小翻.切洋葱诸多妙方,我建议戴潜水镜。下身配套水着,更佳。
此时可打散鸡蛋,加入少许盐.
待虾皮出香,洋葱金黄,也下一点盐,放入鸡蛋,翻炒.
下醋,多多益善,醋一烧久,就不酸了,和鸡蛋绝配.
下面条,下两大勺榄菜,一勺香辣酱。不用加油,就用香辣酱和榄菜的油,刚刚好。
炒面油少太干,油汪汪的又叫人难以下口。 要用大火,小火保管粘成一团。拿锅起来兜几兜,食材面条均匀松散就可出锅。
酸辣口最是开胃,陈醋的酸比茄酱之流深厚,若是姜汁醋,又另有趣味。加上洋葱的甜绝对不腻,清脆的感觉和面条很合。
蛋中的酥脆虾米是吃时惊喜。
拌上猪油吃,不羡仙。(这句是向蔡老头致敬,我的厨房是木有猪油的。)

